jserv: hack myself

德不孤,必有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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搬來台南生活第二年,已經很少去台北。開學前,趁著去台灣科技大學當評審之際,在台大校園散心。偶然想起 1902 年出生的祖父,90 年前在台大前身的臺北帝國大學就讀。我跟祖父相處的時間不多,印象較深刻的是,祖父一面抽著煙斗吞雲吐霧,一面訴說日本時代到國民政府的故事 (祖父差點就成為白色恐怖時代的眾多亡魂之一),當時很難理解,或許我對歷史的高度興致,即是源自於此。

不知不覺,我已是第三年在 The Linux Foundation 的研討會發表開發成果,部份已整合進入若干世界一流 open source 專案中,甚至因而受邀成為 keynote speaker,在這些連華人比重極低的場合 (台灣人更少,基本上不是掛零,就是只有一兩位),這樣算是相當難得,感謝基金會和眾多高人的抬舉。今年下半年,我推掉一次邀約 (Embedded Linux Conference),肇因一個複雜的情感考量,邁入今年第四季時,我才有勇氣談一下。

三年前,韓國三星電子的某個分公司主管來信,詢問我加入該公司的意願,那是個非常特別的公司,以往只在教科書、世界知名專案程式碼中見到的名字,陸續出現在員工名冊中,我預期從事開發的項目,也就是夢寐以求的作業系統核心,當然,是全新的。一開始無從分辨的我,只是隨手回覆信件道:「那就 2015 年再來談吧」,沒想到,對方很有誠意地寄送了保密協議和工作提案,頓時,我的推托之詞,成為令我輾轉難眠的因素。

事情還沒落幕,正當我試圖轉移焦點時,竟然在歐洲某個同樣由 The Linux Foundation 舉辦的研討會上,遇到三星電子的代表,而且對方還很貼心地派了一位曾在中國大陸長駐一年、熟悉底層技術的工程師跟我洽談,一邊是流利的中文,另一邊是誠懇又流利的英文,勾勒著美好的願景,錯過這次,或許... 我這輩子大概沒機會深度地鑽研了。

台灣大公司邀請我擔任顧問時,公司主管通常只會說:「聽說你在 _ _ 領域研究很有實務經驗」,不會事先作什麼功課,而這些韓國人卻把我參與的 open source 專案都瀏覽過,甚至細讀閱讀我發表的文章或簡報,說來實在太吃驚。更不知所措的是,後來好幾次相似場合不期而遇,只是每次會有不同的韓國人和我討論。

今年二月份我去舊金山,發表了兩場演講和一個新的 open source 專案,然後雙方又碰面了,大概是我猶豫太久,在頻頻灌入酒精、試圖麻醉自己之際,我只聽到「你這樣會後悔」這句話。

舊金山夜間很冷,但我只穿了單薄的衣服,一直問自己,難道,沒有別的選擇了嗎?我回台灣,真的如此不堪嗎?掛著兩行淚水,走到舊金山一處公園,一直發呆到午夜,一位街友挨著身軀,要我讓位時,我才緩緩地走回飯店,或許,以後只能當台勞了,無根地飄在各地,隨時準備被派遣吧?

導演鄭有傑說:

「良心的沈默就是邪惡的幫兇。」

有人說,現在的台灣很亂,但我想起在祖父膝邊耳聞的往事,相較之下,享受著前人犧牲而得的果實,與其說「鬼島」,我仍相信這是獨特的寶島。總覺得我們好手好腳,應該能作點事情,作些改變現況的具體行動來。

該怎麼作?我不是專家,但認同老師說,要從根本改變起。在科技產業打零工十年,多少累積了一點皮毛,或許可在教育大海中,激起微小的波浪吧?我心目中在台灣大學院校的嵌入式系統課程,首先要善用在地資源。曾有一度,全球接近有一半的 IC 設計公司都在台灣,供應從類比到數位整合的多樣解決方案,再者,台灣人設計的資訊系統也在工業控制等高品質要求的領域使用,這些都是該好好探討的,沒必要成為國外廠商的抬轎者。

教書時,遇到優秀好學的同學,很怕他們日後在病態的台灣業界會覺得很沮喪,畢竟,學習揣摩上意與搞好人際關係恐怕比專業技能更有用。但還是要嘗試去付出,就是因為我痛恨高等教育的弊端,更要身體力行,作點成績來,否則,讓良心沉默的結果,永遠就是邪惡的幫凶。

搬來台南生活這一年多,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早餐,豪華的三明治、牛肉湯、鹹粥、魚腸、鮮魚湯等等,就算去台北參加兩天的研討會,第一天晚上也要殺回台南,只求飽餐一頓,去台北才有活力。而享用美食的當下,每每都會激起熱情,我喜歡這塊土地,想做點事情,改變現況,讓這裡更美好。

人們以前總說,南部是科技沙漠,真是如此嗎?我工作的場合,總見到為數可觀的南部人,以前在成大就讀,也不乏遇到隱於市的高人,只是,可見度較低,讓人誤解罷了。從去年開始,南部陸續成立 Cocoaheads Kaohsiung, MOSUT (Meet Open Source Users in Tainan), KSDG (Kaohsiung Software Developer Group), KIMU-高雄獨立遊戲開發者聚會 等軟體技術社群,定期在南部舉辦聚會,交換軟體技術心得。今年,甚至孕育出 500 人出席的 Mobile Open Platform Conference,當然,這些活動都在濁水溪以南。

此外,一群有志於校園創業的朋友建立了 AppUniverz,今年也此為基礎,成立內政部核可的協會,積極地和大專院校合作,並且輔導學生動手「玩真的」,共同做出有影響力的產品,雖然還沒做出亮眼成績,但和這些年輕人打拼、與業界經驗豐富的理監事合作,實在是非常棒的體驗。

我不去韓國會不會後悔?相信一定會喪失成為真正專業工程師的機會,但我留在這裡,就如鄭有傑說過:

「改變國家要從看不到的地方做起,我們是責無旁貸的前鋒。希望社會變得更好的話,這件事就不能期待其他人去幫你做。」

「以前我比較獨善其身,覺得沒能力改變些什麼,所以就算看到不公平的現象也只是無力,比較自私,不去想下一代或其他人怎樣。但我有了小孩以後,想法就不一樣;我想留下一個好的社會給他們。」

我沒能像祖父一樣優秀,能夠進入台北帝國大學就讀,進而執教鞭,而不孝孫兒如我,竟然連大學都無法畢業,對於未來,還是一臉茫然。

少數能安慰我的話語,大概是《飲食男女》那句台詞:

「人生不能像做菜,把所有的料都準備好了才下鍋。」

人生有如過河卒子,沒有退路,只能往前衝。我推掉今年下半年在國際發表專案的原因,是不想受到三星電子代表的影響,但明年我定會在 The Linux Foundation 的研討會發表新專案和演說,連同學生的作品一同發表!

「台灣人當然能作出世界一流的資訊系統」是 1999 年以來,一直支持我的信念。早已習慣因為學歷低受人嘲笑的我,自然不怕被人訕笑,繼續努力。

於成功大學資訊工程系系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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